旅行的一百種心情|簡單是最高級的複雜

旅行的一百種心情|簡單是最高級的複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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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おはよう、ガガちゃん」帶著清亮嗓音,總是穿著格紋襯衫搭配圓領毛衣的マスターさん(馬斯打桑),笑咪咪地對著一臉睡眼惺忪的我說。

マスターさん是我在沖繩打工換宿的第三個雇主,臉上總是漾著親切和藹笑容的他,是我在沖繩最重要的家人之一。管理一棟三層樓的民宿,純白的外牆是他最引以為傲的顏色,「即使歷經風雨的洗刷,讓民宿保有當初的潔白是我的責任。」笑笑帶著輕鬆卻認真的他這麼說著。

還記得當初準備投遞履歷的時候,我連日文的五十音都還背不太熟,マスターさん的民宿是在沖繩相當熱門的打工換宿之一,在我寄出中、英、日文誠懇又自覺文情並茂的自我推薦信以及履歷時,我並不抱著任何期待;「大概又是和其他封信件一樣石沉大海吧?」一臉落寞提不起勁的我,繼續上網搜尋願意接納僅會英文的雇主。

很快地在隔天我就收到マスターさん的信件,他很抱歉因為我申請的日期職缺已額滿,沒辦法再另外接納一個人,但在日本新年以及聖誕節的時候,還需要一位小幫手,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選擇那時候過去。收到マスターさん的回覆後,我很快地調整了在沖繩的行程表,並回信感謝他的邀約,說明我會如期前往。

位於電車旭橋站的たつや民宿是我在沖繩的第二個家,潔白外牆的たつや(塔吃呀),也是我和另外一個小幫手姊姊的白色天堂。たつや有三層樓,五間客房,還有一間是我和小幫手姊姊促膝談心的秘密基地,一樓是客廳與飯廳,還有マスターさん的辦公區與房間,廚房則是マスターさん施展魔法的場所,對生活品味極為要求的他,在意生活的每一個小細節,包含每一頓餐點,小至食物的調味,擺盤,甚至是哪些食材應該搭配哪些碗盤,餐具擺放的地方等,他曾說:「食物應該是吃食物本身的原味,我們不應該再多添加調味料去破壞它;人生也是。」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マスターさん說這句話的神情,那種眼神堅定,語氣卻很溫柔的他,像是叮嚀自己的女兒一樣。

還記得那時候,沖繩的天空總是很藍很藍,在たつや換宿的時光過得很快很快,快樂突然變得很簡單,生活也不再那麼的令人喘不過氣,每天早上和小幫手姊姊說說笑笑的走上三樓,談起那些無憂無慮的換宿時光,如同手上的草莓果醬,酸酸甜甜的,我們都很喜歡;泡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,前往一樓飯廳享用,貼心的マスターさん會放上沒有歌詞的輕音樂,搭配妻子指派作業的《實用英語 500 句》,我們則是在旁翻開今日報紙的特價頁面,看看哪些品牌今日折扣下殺,或是看看報紙中夾雜的廣告傳單有沒有新開的餐廳,一邊吞下每日的幸福早點,一邊盤算著下次休假要請マスターさん帶我們去哪裡玩耍,就這麼靜靜地、悠悠地度過了早晨時光。

我們的工作內容很簡單,就是將每日退房的房間打掃乾淨,如果今天沒有退房的旅客,小幫手們可以獲得休息勳章,到中午用餐前都是自由時間,我和小幫手姊姊就會騎著マスターさん的白龍一號與紅火二號去探險,去看看早上廣告傳單的特色小店,中午前回來享用マスターさん幫我們準備的美味午餐。

マスターさん是位講究生活情調、廚藝精湛的紳士,他的妻子久子小姐曾在英國修得學士學位,在沖繩擔任翻譯與大學講師,後來則是在澳洲繼續攻取學位。久子小姐給人感覺相當嚴肅,不苟言笑帶點酷酷的形象,和臉上時常掛滿笑容的マスターさん不同,由於久子小姐英文很好,晚上與房客一同聚餐聊天時,時常擔任我們的翻譯,分享房客的趣事給我們聽,在民宿換宿期間正好是久子小姐放假的時候,這也是我第一次度過了「終於完全理解」雇主指示的換宿時光,在我連五十音都還不太熟的時候。

做事講求原則的マスターさん,總是笑咪咪眼睛瞇成彎彎月亮的模樣,說話輕聲細語,柔柔細細的,就像他照顧旅客和照顧我們一樣。周六晚上是居酒屋日,マスターさん時常邀約旅客一同前往居酒屋用餐;非常喜愛喝酒的マスターさん曾說:「美味的佳餚,配上一杯好酒,才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。」但隨著年紀增長,除了每天下午他會固定運動外,為了身體著想,マスターさん更約束自己要少喝點酒,於是每周日成了マスターさん的戒酒日,這一天マスターさん都不能喝半滴酒,晚餐時也只能喝可樂替代,時常可以聽見マスターさん晚上哀號不能喝酒的聲音,然後我和小幫手姊姊會去冰箱拿最好喝的沖繩啤酒-Orion啤酒,套著杯套讓マスターさん看不見瓶身的標誌,一口飲下マスターさん微微小小的渴望,一邊唱雙簧的轉移マスターさん的淡淡憂傷,那時候的快樂很平常。

由於久子小姐長期在澳洲讀書與工作,和マスターさん分隔兩地,感情濃厚的他們,每天都會視訊一個小時,マスターさん會和久子小姐介紹新來的小幫手,或是向她分享最近旅客的故事,儘管一個位在北半球過著炎炎夏日的海島生活,一個處在南半球過著天寒地凍的留學生涯,距離並沒有因此困擾著他們,反而給了他們一個甜蜜戒不掉的習慣。

「不會希望久子小姐常常在自己身邊嗎?最好是每天都看得見彼此的那種。」住在白色天堂的第二週,我鼓起勇氣問了マスターさん我一直很想問的問題。

「當然會呀!但是這是享受結果的必要之惡,人生本來就是會得到些什麼,再失去些什麼呀!等你以後遇到了,就會知道了。『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.』」戴著老花眼鏡,看著《常用英文諺語》看得有點吃力的マスターさん笑著對我說。

「那如果很想很想久子小姐的時候,該怎麼辦呢?是不是會有點悲傷?」

「只要把她別在我的胸口上,無論她在何處,我都能以最近的距離感受到她。」拿起胸前口袋裡的那張照片,マスターさん笑了,只是這個笑容和以往不同,夾帶著滿滿的粉紅色。

「那你會不會很後悔讓久子小姐去澳洲唸書呢?」繼續打破沙鍋問到底,像是孩子吵著爸爸說晚安故事一樣的我對著マスターさん說。

「人生啊其實很簡單,你得一直不斷地做選擇,然後要記得,永遠不要後悔當初做得那些決定。」マスターさん放下了手邊的英文諺語書,摸著我的頭笑著對我說。

之後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,結束在白色天堂生活的日子後,我前往了下個秘密花園。

偶爾會和マスターさん通信聊聊近況,直到我們都開始被日常的瑣碎填滿了每一天,後來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,マスターさん跟我說:「久子小姐從澳洲畢業了,現在可以每天看到她了!」

雖然我不知道マスターさん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,不過我想我大概可以想像,一定是漾著滿滿笑容很幸福的表情,帶著淡淡的粉紅色。

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.—-Da Vinci

「簡單是最高級的複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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